久而久之，只要云巍奕来了，其他人都会自发离去，免得因小失大。
“你就是那个叶风城？”
云巍奕是个面白无须，模样有点富态的中年人，上穿市井村夫的麻布短衫，腰间扎条锦缎带子，上面缀着个酒葫芦。比他这滑稽打扮更讨人嫌的是他说话的怪异腔调——他如愿赶走了尹静，对着叶风城咋咋呼呼的，像是压根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叶风城抬眼去看他，对上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边没有市侩的油滑气，透着股讥诮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某便是。”
叶风城颔首，顺手将那本书页发黄的旧书搁到一旁。
“你不是叶家第一个求我救命的人。你父亲也曾找过我，只是那时我没兴趣。”云巍奕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随便拉了张椅子坐到叶风城床边，“没想到一转眼老子没了轮到儿子了。”
也不等叶风城回答，他出手快如疾风，“得罪了。”
他捉住叶风城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上，仔细感受。
“叶城主，乖乖的，别反抗。”他乜了叶风城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对我们两个都好。”
叶风城感到一股不同于动作之粗鲁的轻柔气劲探入他的体内，千丝百缕，一道道地缠住他的经脉，如春风过境，所到之处温暖酥麻。
“叶城主，你习武吗？”
把脉期间，云巍奕还有功夫和他闲聊，问一些看似无伤大雅的东西。
“过去练剑，现在不了。”
“没想到还挺惜命，你这破烂身子别提习武了，连日常起居都成问题吧？”
这股气劲越往深处去，云巍奕眉头就皱得越紧，待到抵达叶风城的丹田深处，他眼睛蓦地就瞪大了，差点就握不住叶风城的手腕。过了好一会，他不信邪地又试探了一次，这次他的反应比先前更大，迅速站起来，险些踢翻了凳子。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先前给叶风城把脉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什么可怖的东西。
“你这个病我不治。”
好不容易安定了心神，云巍奕掸着衣角的褶皱含糊说道。
“为何？”
叶风城低头盯着自己的那只手，“连云先生也不行吗？”
天下人都说没有云巍奕治不了的病，反过来连云巍奕都说不治的病就真的药石无医。
“治不好。”
“云先生怎么就知道治不好？”
“叶城主，你心里也有数了吧，你们叶家直系一脉都不长命，你也逃不过的。”云巍奕嗤笑一声，“你明明知道，唯一能让你多活片刻的法子只有借命——借无辜之人的阳寿替你续命的邪术。但你们叶家人口口声声都是天地正道，怎么会看得上这法子？既然你堵死了自己最后活命的路子，就不要来麻烦我了。我救不了死人。”
“云先生，你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云巍奕瞪着他，心烦意乱地随口胡诌：“什么都没有。”
“既然云先生不肯说，那某来说。”叶风城仍靠在床上，满面病容，可是这话说得极为强硬，竟然慑住了云巍奕这等老油子，“寻常人丹田聚气再成金丹，刚刚云先生你那么快撤力，只怕是察觉到了某丹田处有异。”
“我不撤力难道等着一起死？”
云巍奕纵横霸道了一辈子，哪里被人逼成这样过？他镇定下来，强撑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讥讽嘴脸，“说得通俗一点，你的丹田里有个洞，精气、灵力还有修为就跟沙子进了漏斗，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都没救。”
叶风城状似随意地问，“某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一年了。”
云巍奕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恐慌或是害怕。
他们这种人凑巧能窥得一线天道，所以活得比凡人更久。
活得长久却不代表永生，依旧会生老病死。若放在他以往医治过的那些人身上，要是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可以活，只怕是连尊严、骨气都可以不要，能够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他的脚边哭喊着求他救命。
对他们来说，他云巍奕就是神仙。
而叶风城完全没有把他当成那根可以救自己一命的稻草，这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劳烦先生走一趟了，请回吧。”
叶风城却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
“你……！”
碰了个软钉子的云巍奕脸涨成猪肝色，好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说出话。
你不怕死吗？你真的甘心去死？
“先生何事？”
“……无事。”
这几番来回，云巍奕咬碎了一口牙。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总算看透了这人打得什么主意。
“阿静，进来送客。”
原本沉浸在无名喜悦中的尹静一进屋里就愣住了：云巍奕面色不虞，恨不得撩起袖子和谁打一架，而他家城主却依旧淡然。
拿不准是个什么状况的他嗫嚅着问，“云先生，我家主人的病……”
他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被云巍奕打断了：“不治！”
“云先生，云先生，再看看我家主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尹静当即就扯住云巍奕的袖子恳求。
叶风城合上眼，稍加重了一点语气，“阿静，送云先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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