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窟的最深处，白雪做成的祭坛中，一个青年阖目躺在上面，那乌黑长发蜿蜒水中，绮艳横生，这满洞冰雪，更衬得他容有玉光，清寒莹骨。
这个样貌，只应该用来供神，和洁白的花一起，送上神的祭坛。
是的，拿来供神，为了姜朝，阿曦就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献上祭坛。
他想到他第一次告诉曦君自己在雪山里藏着的花时，曦君目光越过他，仿佛看着一个渺远的时空。
“那是些被冻住的艳丽尸体，”他说：“其实死后若能这样，也很不错。”
“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曦君笑着敲了敲他的头：“那我死后，你记得早点来来找我，不然可能会找不见我。”
“诛邪之阵损伤极大，已经失却剑心，倘若再度强行封印妖魔，恐怕会灵脉尽断，到时法术全失，无可转圜。”
飘满桂花香气的金殿中，那样旖旎的铃声里，他第一次告诉曦君如何重新封印诛邪之阵。
阿曦，你的父皇早就对你心生猜忌，燕王对你的位置早就想要取而代之，晋北虎视眈眈…阿曦，这种情况下，你还要以身涉险吗？
阿曦，你会亲手给我复仇的机会吗…
你会的。
“清泷…！”诛邪阵中，长剑折断，他遍身鲜血，浴火而立，看过来的眼神却清极倦极…
不要这样看我…
我本来就是来报复你的。
“阿曦…”清泷不住吻着他的耳后，蹭着他的面颊。长长地睫毛微微颤抖，他睁开眼，双眸依然冷静明亮。
“还醒着吗？”见曦君面上果然露出不悦神色，清泷心中更是愉快。
他就这样把曦君落在雪山里，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长久的对坐着看着彼此。有时却忍不住变作七情化身在龙窟里一次又一次的抓他回来玩那永不厌倦的游戏，还有时变作原身同他一寸一寸的厮磨…
不管怎样，阿曦从不逃避，即便清醒是那样的痛苦。
以后这样的阿曦会真正是我一个人的。
已经被他作弄到几乎无法出声，曦君略略偏了偏头，几世的回忆在他眼前交叠流过，高台抛花，言笑晏晏，沙场点兵，尸山血海…一时间他是逼退千军万马，剑寒霜雪的军中战神，一时间他又是花下斜卧，神如秋水的翩翩名士…
每一次都五感残缺，几世的记忆被剑气带着杂乱袭来，他只有通过毒蛊灼烧灵魂的痛苦才能维持清醒，敏锐的直觉似乎也逐渐失去，没能发现周围的诡异场景。
桂花香绕在殿内，四下无人，曦君右手执笔，在纸上写出一排歪歪扭扭的字迹，又换回左手，把那方才的笔迹尽数涂抹，扔进火里。
，火光落在他面上，他盯着那突然跳起来的火焰，一动不动，一条小龙不知从各处忽然出现，慢慢爬上他的袖子，忽地变作一个俊美青年。
“阿曦。”清泷将头枕在曦君膝头，又把他右手握在自己手里。
曦君散着头发，斜倚在象牙榻上，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清泷一声，目光却仍落在左手奏章上。
他并不看他，清泷也不以为意，只捉着曦君右手，抚摸他纤细手腕。
又从怀中拿出金镯玉戒，一样一样戴在曦君手上，比来比去，不住验看，似得到心爱玩具般摆弄，虽不出声，眼睛里却总在微笑。
香气飘渺在殿内和梦中，清泷不住拨动镯上银铃，只觉十分开心，见曦君将书卷放下，微微坐直身子，这才一骨碌翻身从他膝头起来，笑着看他。
他对人间毫不关心，对姜朝的朝堂政务更是毫无兴趣，只想到此刻曦君一边裁决天下，落笔成宪，一边却任他装饰，随意动作，就觉得是从天下人手里把曦君偷到了自己怀中。
“阿曦的右手，伤势似乎更重…”龙息度了过来，固执地要将那身躯上的痛苦驱逐，他语气殷殷，不掩关切。
治水归京时，曦君右手的伤势便已到了不能隐藏的地步。既然掩饰无用，曦君也就并不掩饰，他泰然自若，平素写字用剑都改作左手，偶尔退朝而处，燕居之衣所佩玉带钩也反向回勾，引得洛京中人一时竞相效仿，甚至无病之人亦用左手习字。
“哦？”曦君十分坦然：“清泷不在，孤自然病得更重一些。”
“那阿曦还将我留在南江。”墨玉般的乌发流淌满榻，清泷捉住一缕，语气却更加不快。
他相貌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此刻眼中竟浮出委屈神色，反倒十分诡异，曦君却不以为怪，只微微笑道：“只有清泷能帮孤，治水是孤的心愿。”
这样的坦然，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信任的亲密，清泷的伪装，旋即被他击碎，叹息道：“阿曦那一剑令山河让道，却也难免被其反伤。”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曦君扬了扬眉，依然没有将被他握住的右手收回，但他身上的从容威仪，美丽镇定却决不曾因右腕上的伤痕稍有减损：“孤剑道大成久矣，这些小伤，可自行疗愈。”
也许这句话在只是说龙息可以缓解伤痛，但清泷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另一种含义，在最后报复的那一刻实施前，他愿意把一切变得更令彼此快乐。顿了一顿，他决定再对他的阿曦提醒一下自己的重要。
“可阿曦已失去剑心，没有剑心，阿曦会逐渐失去七情。”他吞吐着试探：“但蛊毒制出的梦却又会使人七情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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