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白天曲回答。
红豆饼果然很好吃，皮又酥又软，里边的馅儿不油不甜，只有红豆的清香，略带一丝咸，一口一口，等反应过来已经吃了四个。
在床上躺了会儿，白天曲接到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一接通，那头锣鼓喧天。
“白天曲，听得出来我是谁不？”是个男人的声音。
号码是本省的，白天曲猜应该是他的高中同学，但他这人属于一路走一路丢，上大学后除了同考到顺城的两个同学，其他的都没什么联系，到了工作后，丢了几次手机，那两个同学也断了联络。
“听不出来。”白天曲老实回答。
“我靠！去大城市了就把老子给忘了是吧！我是眼镜儿啊！”
眼镜儿？
“啊想起来了，”好像是他高中的同桌，“什么事？”
“今天张肥子结婚啊，他们有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你现在跟哪儿呢？”
“有点事儿，在老家。”白天曲边打电话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袭来，又关上。
“哪天出来聚聚呗！好久不见，挺想你的。”
白天曲重新躺回床上，声音懒懒的：“聚嘛呀聚？不年不节的！”
“嘿哟！不是特殊日子还喊不动您老人家了是不……”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白天曲，你必须得来，不来就说明你对我还余情未了！自己看着办吧！”
这回白天曲倒是一下听出来了，这位是他第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我来还不成吗？”他笑了笑，“不能背这么大一黑锅不是！”
“哼哼！我加你微信，定好了把时间地址发给你，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白天曲马上收到好几条微信添加新朋友的通知，一一通过，他那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头像是坐在沙发上抱着俩娃娃，他啧了一声，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实在睡不着，又起床，把剩下的饼分成两份，原来包装的牛皮纸有两层，他取一层包上大的一份，拎着下楼。
到厂里，白黎昌赤着脚坐在窖池门口台阶上，烟杆头磕地敲出一堆黑色烟灰，孙子阳在一旁帮他理烟丝，看到白天曲后喊“天曲哥。”
白天曲点头，把手里的饼递给白黎昌。
“什么？”老头子斜着抬眼。
白天曲面无表情说：“敌敌畏。”
白黎昌笑一声，接过来放面前地上，开始装烟丝。
白天曲也坐下来，准备掏烟，白黎昌把烟丝递到他鼻前，说：“尝尝我这个？”
于是白天曲收回手。
烟丝用草纸卷成细杆，最后舌头一舔，用口水黏上，点火，吸一口，烟气上冲白天曲眼睛都湿了，连打几个喷嚏。
这劲儿太猛了！
白黎昌嘿嘿直乐，也点上火，闭眼猛吸一记，再慢慢悠悠吐出来，说：“这烟吃糟子长大的。”
怪不得！
白天曲没好气道：“你还是悠着点吧，不想死得早的话！”
“我过两年就七十了，早就活够本了，再说，”白黎昌砸吧砸吧嘴，“这活长活短都是命，你爸，不抽烟，酒也喝得比我少，但你看……”
白天曲对这老头真是没脾气了，气都生不起来，只能闷闷抽烟。
跟着白老头转一圈儿，白天曲又去了地窖，里边放着几十年来的陈酒，酒海又肥又高，到他的脖子。到处乱溜达的时候，在张破桌子下边居然找到两块木头竖匾，上头还刻着字，拿回院子用帕子抹了好几遍才看清：
一粮二水三曲尽青州从事，
采春取夏摘秋莫平原督邮。
“字儿写得不错！”陈怀齐在一旁说。
白天曲倒是看不出来字的好坏，只是这前半截他懂后半截就读不明白了。
最后还是陈怀齐给他解释：“这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术解》，‘桓公有主簿善别酒，有酒辄令先尝。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从事，言到脐，督邮，言在膈上住。’后来就用青州从事代指好酒，平原督邮代指差一些的酒，意思是说，好酒酒力能到达脐部，不好的酒酒力只能到达胸腹之间，就是膈的位置。”
白天曲微愣，随即拿出手机搜索。
似乎看出白天曲的怀疑，陈怀齐不好意思地抿嘴笑：“时间太久了，我也只记得个大概，可能不怎么准确。”
搜索结果出来，《世说新语》上的出处跟陈怀齐说的一字不差。
“你特意背过是吗？”白天曲涩声问。
不知该期待怎样的结果。
“没有啊，”陈怀齐却是一怔，“就之前随便看看。”
白天曲定定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半响没说出话来。
张梦芸对陈怀齐的紧张已经到草木皆兵的地步，除了不让陈怀齐到处走动外，甚至连书也不让看，只允许陈怀齐看看电视、晒晒太阳、和猫玩一玩，有次他还碰到张梦芸数落陈怀齐偷偷藏报纸。他开始十分不解，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张梦芸是在限制陈怀齐所有她认为需要用脑的活动。
仿佛陈怀齐的脑中有个可怕的魔鬼，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惊扰，她跪伏于魔鬼的脚边，寄希望于这种卑微而愚昧的臣服可以延长她那可怜儿子的生命。
可造化，多么仁慈又多么残忍。
总是于湮灭之处撒下一株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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