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志敏说：“大面上听着好像没错儿，但是细琢磨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照你这么说，那些杂草一样的人是不是就不该活了？鲜花总是少部分人，天才那就更稀罕，说到底杂草还是人里头的大多数，都让你这套理论给除净了，这世界好像也他妈的不成样子了是不是？让我说，这世上没有废物，花能赏心悦目，草呢也能养护土地、净化空气，牛、羊、马、驴这些牲畜不都是靠吃草养活的吗？你光知道吃羊肉，就不想想这些羊是靠什么活的？所以说，你姬书藤的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搞艺术的这么说说吧还行，搞政治的不但不能这么说，连想也不能这么想。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永远站在大多数人的立场上。司马义同志，你怎么看？”
司马义说：“继续疼是一个诗人嘛，他那么说，我认为可以。但是他以后如果当了一个领导人，那么这个说话就有一定的危害性。成书记如果不说，我也没觉出他的话有问题；成书记一说，是存在一个轻视大多数人的问题。总的来看，一个人是艺术思维，一个人是政治思维，不存在什么大的矛盾。”
姬书藤看着司马义·艾合买提江，心里在想，司马义这个人看起来也是个平平常常的人，在维吾尔人里并不显得多么出众，既不高大强壮，也不特别英俊，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是什么让他一路顺风地走到今天的呢？而且看他现在的态势，姬书藤预感到，他还会走得更远、很远。他爱学习，没错儿，但是爱学习的人多了，又不是他一个；他有工作热情，也没错儿，但别人也不都是懒蛋；他为人谦虚、宽容，可是别人也没有鼻子翘到天上。姬书藤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某项优点也许别人也有，甚至比他更突出，但是很少有人把这些优点全都集合在自己身上。他就像一个十项全能的田径选手，单项成绩都不是最好的，但他总成绩最好。
这就对了，姬书藤终于把司马义这个谜解开了，这是个十项全能的政治选手，连成志敏也不一定能跑过他。这时候，成志敏从桌面上向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露出略带神秘、狡黠的表情说：“咱们今天啊，关起门来说话，出了门儿，说的啥都不算数。我就是想问问，你司马义也不是外人，你眼睛里究竟是咋看汉族和维吾尔族的？咱不说套话行不行，说心里话。”
“成书记这可是给我出难题呢，我哪有水平讲清这么大的问题。”司马义说，“不过嘛，这个问题，在新疆工作的人谁都不能不想，是不是？我是这么看的，维吾尔族和汉族，都是历史悠久的民族，两个人的关系，也太长得很嘛，比唐朝的时候还长嘛。而且都是上千年的农业民族嘛，汉族给了我们蚕桑、丝绸、茶叶、陶瓷，我们也传给了内地葡萄、西瓜、胡萝卜，唐诗里面不是有‘始见葡萄入汉家’的话吗？所以说，关系是历史性的，谁也离不开谁。虽然说这个关系好的时间多，但不好的时间也有，兄弟之间不是也会有打架的时候吗？何况是两个民族呢。
“你们汉族人迷醉的那个京剧，我们维吾尔族人怎么也看不懂。他们坐在台下全神贯注地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嘛，丁零咣啷，黑胡子进去，红胡子出来！’
“说到底嘛，还都是这两根弦的问题。历史遗留的问题，还是让时间去逐渐解决，太急了不行。”司马义舔了舔嘴唇，不说了。
成志敏笑了，说：“司马义讲得好，有水平啊，说到根儿上了！不就是一个弹热瓦普、唱十二木卡姆，一个拉二胡、唱京剧西皮流水吗？好办，迟早合起来，再加上西洋的交响乐，我就不信弄不到一块儿去。我给你们说吧，我这个河北农村出来的人，在新疆也有十来年了，我观察咱们这个维吾尔族，是个生命力很强健的民族。你想嘛，一个能够在塔克拉玛干这样的大沙漠身边生存下来的民族，生命力能不强吗？何况，人家活得还一点儿不窝囊，同样是农村，我看比我们北方农村的有些地方的老百姓活得好。人家活得也是干干净净、红红火火，文明程度不低！你看人家那个小院子，果园子，葡萄架下面支个床，床上铺着地毯，一家人、亲戚朋友坐在上面，那才叫美！出门骑个小毛驴，或者赶个毛驴车，悠闲浪漫着呐。维吾尔族是个内心很自负的民族，自视很高的，在音乐、美术、诗歌方面拥有很高的天赋，体格强健，长得也漂亮，他们一点儿也不认为汉族比他们强。其实，哪个民族一定就比哪个民族强呢？只有文明进步程度的差别，不存在民族优劣的差别。你可以小看某一个人，但永远不可以小看一个民族。希特勒不是搞种族主义要消灭人家犹太人吗？结果不是把自己消灭了吗？种族歧视、种族排斥，是人的原始动物性的一面，完全不属于现代文明。所以还是要讲民族团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不光中国的各个民族之间要团结，全世界的各个民族也要讲团结，人类才有希望。要是大伙儿都成了希特勒，人类不完蛋才怪！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姬书藤说：“对是对，可惜就是他妈的太对啦，对得有点儿过分！”
“你听听，他这是表扬人还是骂人？”
司马义说：“继续疼说话嘛，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正确，他的目的是为了与众不同。你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你要说右，他就说左，你要说左，他偏往右说。这个嘛有点像我们维吾尔族的有些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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